| 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彼此渗透和文化融合是大趋势,其差异是相对的,对差异亦可作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解读。在下面的比较中,试图梳理一些主要的差异,并有意放大这些差异,一来是为分析表述的方便,更主要的是要提示对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性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。
1、总体与功能。与西方人相比,东方在思考问题时, 通常是从总体的角度对问题加以分析, 强调事物的普遍联系和关系,主体和客体相融合。西方倾向于主体和客体相分离,在处理客体时,会把客体从所处的背景中分离出来, 专注于事物本身具有的特征和功能。分析问题时,强调化整为零,从局部入手;通过对局部的认识达到对整体的把握。这点在西医和中医方面的表现尤为突出。中医看病是望、 闻、问、切,从整体把握,看患者的阴阳是否平衡,经络是否通畅,治疗方法是通盘考虑,固本培元,标本兼治。西医通常会根据患者的具体症状,依据对各个局部所做的生化、CT、核磁共振等检查结果提供治疗方案。
2、和合与分别、三文化与二文化。国学—大师钱穆先生在《现代中国学术论衡》一书中说:“中国重和合,西方重分别。”和合是中国思想文化乃至东方文化的精髓,东方人一向以“和”与“合”为至境。拍照拍 “合家欢”,见面行“合十礼”,说话要“和颜悦色”,做事要“和衷共济”,做人要低调“和光同尘”, 艺术品要“诗画合璧”;生意推崇“和为贵”,音乐讲究“和乐唱和”,医学主张“身和气和”,政治诉求“政通人和”;美好婚姻誉之“天作之合”,好事齐聚谓之“珠联璧合”。在治学方面,博雅会通是东方人的学术特点,而细分专业则是西方的学术特点。因此:东方 (古代) 多出通才杂家,西方则多出专家。从哲学上看,西方深受基督教“二元主义”文化的影响,重独立、重对立、重竞争,崇尚竞争哲学和斗争哲学,是“二文化”,强调二分法。东方深受儒家文化的熏陶,崇尚中庸之道,执两用中,讲究兼顾与调和,不极端,不偏颇,不片面,不固执,可谓之 “三文化”, 强调 “一分为三” (庞朴:《一分为三——中国传统思想考释》),除了“非此即彼”,还有“亦此亦彼”,并且可使对立互为中介,可以寻求第三条道路。
3、逻辑与辨证、演绎与归纳。美国密西根大学的Nisbett教授指出,西方文明建立在古希腊的传统之上,在思维方式上以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思维为特征;而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化,建立在深受儒教和道教影响的东方传统之上,在思维方式上以辩证思维为主要特征。诚然,东方擅长思辨、体悟,基于过去长期积累的经验和认知,靠洞察力、潜意识甚至第六感官进行思维,常撇开细节枝节和过程,无需求证,靠直觉指引,直指问题的本质和核心。西方则更多地适用逻辑,不管是形式逻辑还是数理逻辑,无论是证实还是证伪,其思维缜密严谨,环环相扣,言之有理,持之有据,严格求证。逻辑思维为西方文明做出了巨大贡献,爱因斯坦曾言:西方之所以(暂时)优于东方,是因为西方形式逻辑思维体系的早期建立,及近代实证主义和实证科学的发展。再则,西方思维是演绎型的,从一般到特殊,从一般原理或前提出发,经过删除和精化的过程推导出结论,通常在蕴涵的概念下进行。东方的思维方式则是归纳型 的,从特殊到一般,举一反三,由此及彼,见微知著。
4、定量与定性、绩效与操行。西方在分析问题时,尽量拿事实、数据和报表说话;在制定目标时, 强调目标的可度量性,注重将目标细化、量化、节点化。东方更倾向于从事物的性质上加以把握和判断,把定性放在首要和优先的地位。西方强调绩效和结果,倡导绩效导向,数字说话。在承认辛劳、苦劳、疲劳的同时,更看重功劳。对一个人认可与否,不是看他的身份、头衔,也不是他的家族,而是业绩。东方在评价一个人时,固然会看其客观绩效和结果,但对其主观的努力和做事的过程同样予以充分考虑, 尤其是本人的态度、操行和修养。儒家文化十分强调个人修养, 所谓 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,修身放到第一位。东方在判断一个人时,比较注意其身份,特别注重老幼有序,君臣有别。
5、方与圆、术与道。 圆可以解读为灵活性,东方崇尚“圆”,凡事讲变通,善于随机应变、能屈能伸;做人讲圆融,于人方便于己方便,注意换位思考。西方崇尚“方”,“方”可以解读为原则性。做人中规中矩,棱角分明;做事讲究章法,遵从规则,按部就班,机械化作业,程式化加工。西方人重“术”。“术”可狭义地理解为技术、技能、技巧、诀窍或学术,也可广义地理解为专业的执行能力,即 “正确地做正确的事情”(do right things right)或“有效率地做有效益的事情”的一整套方法。比如说六西格玛、平衡计分卡、价值链分析等等,就是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的一整套方法,西方在这些方面非常擅长。这也是为什么在全世界众多商学院里,西方教材尤其是美国教材占优的重要原因。东方人尚“道”,坐而论道,起而行道,参禅悟道。概而言之,道是存在的终极,意识的极致;是事物内在的根本的规定性,是事物存在和变化最普遍的原则;是将经验上升为概念,上升为理念,再上升为哲学,再进一步凝炼后的最高境界。“术”可学可教,然而“道”不可学也不可教,故有东方神秘主义一说(F.卡普拉:《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》)。 6、求真与务实、本原与终极。如果把“求真”视作“学以致知”,而将“务实”视作“学以致用”, 那么相对而言, 西方人求真,东方人务实。西方思维里有一种传统,就是高度关注“精神性”,追求“本原性”,倡导学以致知, 为学问而学问,凭着自己的真性情、好奇心,甚至仅仅因为爱好或有趣,不断追问,不遗余力地探究人生的根基、事物的本原。牛顿寻求“第一推动力”,爱因斯坦探究。“统一场”就是极好的佐证。东方人强调务实,做事情的出发点和归宿是最终(终极)得到现实的效用和利益。 《九章算术》的影响力和对人类知识创新的推动力之所以不及《欧氏几何》,很重要的原因是《九章算术》止于实用的层面,未能透过实(应)用进一步构建“形而上”的知识体系和学理探索;李约瑟所著《中国科技史》详举了古代中国众多的智力成果,但细加思量,其中多数成果为实用的技术性发明,而很少理论层面的成就。 |